年逾四十,我决定出国读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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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|读者:燕薇

  因为对语言和文学的激情始终无法泯灭,于是2015年,年逾不惑的我选择在英国中部一个小城市的大学里学习英语专业。这个学校在校生不到1万人,留学生少。

  第一年,每天都在焦虑和自我怀疑中度过:4年、120个学分,如同一个看不清也无法到达的彼岸。认定自己是班上最差的学生,不明白也不好意思问,怕遭遇冷漠和嗤笑。上课时每个神经都紧绷,生怕错听漏听老师的信息而挂科,更别提课上回答问题。

  《我们善熙》剧照

  第一门的学分修得最辛苦。课间我问我旁边的同学,你需要多久读完这本小说?她说几个小时吧。我心一沉。我需要两天,而且根本没读懂。她说别急,哪里不懂你问我。我问她,每个教授都这样苛刻无情吗?她说绝对不是,她也是在3年里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教授。深夜才完成论文刚刚入睡,一下从梦中惊地坐了起来:我错解老师的要求了!立即起身去修改到凌晨。最后拿到个过关的C高兴得要蹦起来。

  第二学期我选修了一门6个学分的心理学。从前总以为自己记忆力差。而课本上的图表显示:如果不反复记忆去强化,一周以后所有人都会对学过的知识点如同初见。于是他人读两三遍的课本,我一字不漏地读五六遍。我跟教授申请在考试期间使用手机字典,他答应得痛快,还告诉我,如怕干扰还能在一个单独的教室考试。我想用不着那么夸张吧。

  全长两小时的考试,半小时后就有人开始交卷,而我刚完成1/3。随后交卷人发出的碰撞桌椅声、脚步声都像经过了扩音器再传入我耳中。我心慌得不能自已,极力按捺住想拔腿离开的冲动,强迫自己逐字念不解其意的问题和选项。一个半小时后,偌大的考场上只剩下几个人。教授在宣布时间到时,我眉头紧皱将试卷递给教授。

  《夜与日》剧照

  教授对我说,"你是整个考场中最投入最专注的考生。我可以再给你延长点时间。"我说:"不了,我会把对的又改回错的。"他说,"很高兴你选上我的课。"我哭丧着脸说"我是个笨蛋。别人早都交卷了,而我要等到现在。我不知道英语那么难,有字典我照样读不懂。"他说,"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。我们都是在用母语学习。你会英语而我们却不会中文。" 

  第二年夏天的诗歌课要求上台演讲。没有选择,因为要计入分数。演讲要求有眼神接触。我一上台,眼睛先随机落在一个同学脸上,她报我以微笑,怎奈我大脑瞬间就被清空,嘟囔了一句,"我得扶着桌子。"台下传来笑声,他们以为我是幽默。我双腿止不住地颤抖,心跳地大张旗鼓,只得机械性地把文稿从头读到尾,每一秒都想脚底抹油。当我终于说到,"谢谢你们听我的演讲"时,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回座位的路上有同学向我竖大拇指,课下还有同学跟我说"干得漂亮"。我知道并不是因为我讲的内容,而是对我勇气和努力的鼓励。

  渐渐地,这些认真耐心解答我疑问的老师和孩子们让我放松下来,感觉自己也没有那么糟糕。有时候给TA们带中国零食或者自己做的春卷、水饺、珍珠圆子、蛋糕等,看TA们抢食、吃得都顾不上评论的样子,我满心欢喜。

  声学课教授要求写一篇有关声学运用的论文。我决定写天坛。查找资料时,在学校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红色硬壳书,封面烫金大字写着"PEKING"(北京)。这本1922年出版的古法线装书共523页,作者是美国人,两岁随父母来到中国,父亲和叔叔都在清朝海关总税务司任职。

  《PEKING》一书诱使我想了解更多的传统文化。我借阅了学校里所有与北京有关的书,恶补了多部有关故宫的纪录片和电影。从前我在北京10年都没去过一次故宫;站在回音壁前、天音石上听到自己的声音,我没有进一步的疑问,因为我的思维走不出由无知所限定的边界。如今无数次在星空下我闭上双眼,故宫中每一片砖瓦、每一方寸的院墙、雕栏玉砌、每一尊铜像都仿佛触手可及。我想分享我的激情、让更多人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美。

  我最终用3年时间完成了120个学分。因传统文化点燃的热情,我又申请了文化研究专业的研究生。文化渗透到我们的日常生活,因为它就是老百姓的吃喝穿戴、家长里短、与所处地域的和谐融合。我们热爱文化因为它的独特性、传奇性、实用性等,它还代表一个区域民族的个性。

  《我在故宫修文物》剧照

  我生长在一个边远的小县城里,订阅的报刊杂志一两周后才能收到。当年高考落榜让我的自卑雪上加霜,于是将自己的未来寄希望于他人的同情、理解、赞许、认可上。年少时,琼瑶、金庸、浪漫爱情电影让我看到了 "外面的世界"和"希望"。我不由自主地把个中侠肝义胆、完美无瑕的男主人公预设为自己未来的遇见;拒绝与周遭的是非、庸俗为伍;我的未来怎能与他们的平淡无奇相提并论;外面的世界有巨大的宝藏只等待着我的出现。

  谁也没告诉过我: 并没有一件事将如我所愿;来自恋爱、职场、人际关系、婚姻的各种打击在前方不远处等着我;生活才是老大,它完全不管我的承受能力,将各种口味的苦痛密匝匝地向我投射过来。不知不觉到了中年,我陷入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,怨天怨地怨自己。世界对于我来说已经失去的色彩。我无法承受我与他人朋友圈之间的巨大落差,以致我选择去上学。

  我一直纠结于遇不见一个心疼自己的人、怪怨父母对我不管不顾、让我自己赤手空拳地单打独斗自生自灭、灌输给我的价值观让我吃尽苦头,最后使我陷入深深地自我怀疑中,一直觉得出问题的是自己:自己性格不好,没有很好的家庭背景、教育背景。求学的经历让我跳出自我的小圈子,站在一个更高点用学到的知识进行自我诊断。

  《成长教育》剧照

  所有的事情都有两面性,我如今的智慧、成熟、无所畏惧的底气都是经历过的苦难给予的。我终于在内心与父母以及经历过的伤害达成和解。终于明白,因为时代的变化,他们同样对生活一无所知。当我错误地认为他人都比我坚定、强势、毋庸置疑时,他们一样不知所措。

  我想跟更多的人分享我从生活和书本上学到的。人的一生多少还是遵循一个模式的: 年轻时都贪图享乐,认为来世上走一遭不能辜负了自己;少女时期望一个与之耳鬓厮磨的男友;高估了自己、低估了生活;无法预知两性关系、养育后代的复杂性;宁愿接受一个被美化的现实、设定一个不着边际的预期、也不愿了解真实的人性和世界。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,它迟早会对每个人露出它狰狞的面目。

  年轻时我抗拒名著,因为它过于沉闷、干涩、苦涩,甚至变态,总之就是无法接受。而如今我读经典字字珠玑、膜拜折服。大师们用智慧、技巧、技能将他们对人生的领悟和对世人的劝解传递出来,以便读者能少走些弯路。而真实的人性是不撞南墙不回头。倘若没有经历过生活中一次次的心如刀绞,我选择的仍是不用动脑的鸡汤、对经典视而不见。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,是因为它禁得住时间的考验并具有普世性。

  读书的经历让我获得了新生,它让我明白:有能力、有耐心救赎自己的只有自己。学到的知识让我坚定、充实、自信。我为坚持真诚、谦逊、敬畏找到了理论根据。这些品质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桥梁,是跨越文化地域、直抵人心的通行证。

  排版:然宁 /审核:王海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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